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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立康 豆鸡嬢嬢,嫁接的梨以及高原血地

丽江文艺 2018-05-18 18:05:21

丽江文艺 ▏367期 | 高原血地

贾平凹的书里说:“你生在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,所以故乡也叫血地。”


故乡叫血地,而血的故乡是土地。我想,如今生活的这片土地,让我小心翼翼又耿耿于怀,无法从容,无法嚣张,无法深沉或是狂妄、深爱或者久恨,或许是因为这里不是我的血地,没有我已死的另一半,也因为我的血,从未落下、从未融进这片土地。

如同对待隐疾,我像三窟狡兔,对出生之地闪烁其词。是时候该坦诚了——对自己坦诚、对生活坦诚、对神明坦诚:我奔生赴死的血地,不在我阴柔慈悲的母地,不在我名虎阳刚的父地,而是在狼毒如血的高原、名叫“中甸”的小城。我的血,都落在了高原的土地上;我的伤,都融进了小城的土地里。如果一只画笔将伤痕相连,我可以看到另一个残破的自己,随之而来的还有因痛、因惧而铭刻脑海地记忆。


伤痕,是记忆储存器,今天我要讲述,我的伤痕。


身上依旧清晰的伤痕,多半来自于童年。童年无畏的鲁莽,薄而锋利,我总是会弄伤自己。我想像着那些离开我身体的血,仿佛我瘦弱的身体是坐监牢,是我囚禁着它。如果血能出声,它们一定是欢呼着逃离伤口、遁地消失的,留下血痕提醒我,终有一天,我也将归于尘土。现在,我很少弄伤自己,不再会为一个鸟窝上树,不再会为一团蛙卵下水,那些皮肤下的血,成了暗河,隐了身形,悄然流淌。

多数的伤口,我都能忍住不哭并且自行包扎,大人不适合做同谋者。“千翻娃娃不消打”,包扎伤口,是一个顽皮少年消灭罪证必备的技能,因为,能弄伤我们的东西,多半是大人的禁忌。我用吸水性极好、触感极差的卫生纸一层一层、木乃伊般包住伤口。血从深处浸了出来,开出了一朵红花,但最终没有再逃离。我成功镇压了一次叛乱,虽然那祸端,是源于我自己。历史,也大多如此。估计着血已凝住,我剥掉手指上因吸血而显出苍白的卫生纸,伤口处仍有血污和胀痛。我又多了一道伤口,多了一个同谋者,它是我身体上的史记,也是罪证。


也有我无法自救的伤口。


一头斗败的公牛,失去了一只角,而我在一场童年追逐的明争暗斗间,多了一只“角”。世间讲求对称的美,失去了参照,如蛇和犀牛,它们的美,另类、怪异。痛,我早已忘了,有时候我甚至忘记我右额有这样一道的伤痕,每当我扶额凝思,便会触到小指盖大小、坚硬如头骨的突起,我才恍然惊觉它的存在,它是我的阴影,它是我流逝的血的坟碑。


战胜我的是一块尖角石头,它和其他石头即将深埋暗地,成为房子的“石脚”(地基)。深埋地下,才能撑起天堂,我的血,就当做是献祭的牺牲吧。战败的屈辱,化成了我体内的一块石头,镶在右额,时刻提醒我肉身柔弱。因为疼痛,或许是恐慌,我尖利地嚎哭。泪水模糊的视线下,我看到一起玩耍的亮东胸前开出一朵硕大的红花。亮东左支右绌,一只手捂住我额头的血洞,一只手拼命地在自己的白T恤上擦拭溢出指缝的血,他的白T恤,全是血手印,他左右轮换的样子,像是在补天。


原来,血和时间一样,再细柔的手都无法挽留,不知时间的颜色是否也如血般殷红。我要讲述的第二道伤痕,它们在我右手的中指指背上。像两个刺青,左边的伤痕像一只翠鸟;右边略小,如钩月。一片薄而锋利的玻璃穿过了我的中指,这两个伤痕,是同胞兄弟。

小学时代,家住在学校的集体宿舍。关于那天的记忆,先是两个完整的有刻度的玻璃试管出现在我手里,我急切地跑向公用的自来水管,想要把这精致冷艳、童话般的玻璃试管灌满水,也灌满我自得的童心。我仍记得我当时的兴奋和雀跃。接下来的画面就是从泪眼里看见的:我举着受伤的手,嚎哭着回家。试管碎了,我的哭声破碎,滴下的血,破破碎碎。


小学时代读到的一篇关于“翠鸟”的文章让我印象深刻:翠鸟一次次飞撞石崖,用它的嘴在崖壁上开凿巢穴。所以,我固执地将这个伤痕命名为“翠鸟”。它就这样不顾疼痛地撞进了我的皮肤里,在我的皮肤里开凿巢穴,安放我关于血的记忆。

童话里灰姑娘的水晶鞋,隐喻着挑剔的爱情的规则:穿进去,你就是我的公主。我曾在水里捞蝌蚪时,踩到一个静躺水底的啤酒瓶底,它像水中的兽夹,等待着猎物的脚骨和哀嚎。我脱掉鞋子、袜子,将裤腿卷至膝盖。小龟山的泉水清凉,浮萍间觅食的蝌蚪摇头摆尾,并不知道一个少年伸向它的戏杀之心。它不知道迎接它的命运,我也不知道。我的右脚跟踩到了瓶底的一端,另一端张着不会闭合的大嘴,咬开了我的皮肤。鲜血逃窜,玻璃上不寒而栗的痛与惧,一直传到了现在,那种不期待的痛,在注视下泛着冷光。我不是灰姑娘,它不是水晶鞋,童话教会我的,不如伤口的教训,这就是现实。

不用说,我自然是哭着回家的。右脚无法落地,一落地就会扯开后脚跟的皮,血就从血眼里冒出。小伙伴轮流背着我,绕过小龟山、民小、防疫站,遇上了接到报信的母亲。母亲带我到医院,缝了十三针,这是我身体上最长的伤痕,也流去了我最多的血。整整三个月,我的右脚缠着绷带,等着伤口慢慢愈合。伤口的愈合,就像我们的成长,悄无声息、结痂累累。此那以后,我很少弄伤自己了。这些原有的伤痕,像一口荒废的井,看进去,水面上的晃动的,是你还是记忆?


还有无法解密的伤口,密码,在时间手里,我能做的唯有等待。等待中,我渐渐明白,有些伤口是看不见的,比如时间,比如失去,比如悔恨。有时候,我,也许是某些人的伤口,牵动着她们的痛。

我们每个人都降生在一片血地之上。血地,其实是温暖柔软的,它并不刚硬,像草甸,也不冷酷,像河床。跟随疼痛的羊水落入阳世,在奔生赴死的血地里,母亲血的温度,是我们降世的第一道护甲。因为撕裂与痛苦,母爱,从一开始就是红色且易疼的。妈妈说,生下哥哥和我后,大出血,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血,浸湿了脚踝,为她送来温暖。感谢母亲,我是她的一道伤口,永远忧心,而她是我血地的源头,永远的归途。


那些轻盈鲜艳的血,去了哪里?我想,它们也回家了,土地,是血的故乡。 


编辑:白薇

配图来自网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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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立康  

1984年生,纳西族。丽江文艺特约作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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