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舌尖上的高村

肥肥的番哥 2018-03-23 15:25:32


孙小舟,彬县龙高镇高村人。1997年毕业于咸阳师专中文系。现居西安,警察职业。工作之余偶尔写作,爱书画,爱藏书。2013年陕西人民出版社刊行读书随笔《书窗札记》,2015年与孙子依合印丝路纪行《路上》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陈忠实说“四香”:头茬苜蓿二淋子醋,姑娘舌头腊汁肉。把苜蓿放在第一位,而把最著名的腊汁肉放在最后,可能是腊汁肉不容易尝到罢了!

高村的头茬子苜蓿出芽大概在农历二月中下旬,阳坡里的苜蓿地,灰塌塌黄喇喇的一片颜色里,仔细寻找,就有胖胖的苜蓿芽子在枯黄莎草中探出半寸长的须叶。婆娘娃娃挎了小竹笼或者枝条笼,头上顶着包巾,初春的高村,咀梢硷畔上,细蔑蔑东风依旧割脸。婆娘娃娃一个个散落在苜蓿地里,掐苜蓿芽。一个长后晌,手脚快的,头大的笼笼刚能掐满。回到家倒在簸箕里,细细地拣出杂草。

晌午饭,和了面粉,搭碱蒸的苜蓿菜疙瘩,切碎汆浆,麦秸烧火烙的苜蓿菜馍,蘸了辣子醋水,吃的一脸油汗。高村人嗜酸辣,菜疙瘩菜馍能蘸汁水,所以不仅仅是苜蓿,菠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萝卜叶子、白菜、榆钱、洋槐花、泡桐花、白蒿、茼蒿、蒲公英、苦苣,都可以蒸菜疙瘩、蒸菜馍。

苜蓿很快在春风暖阳里起身,一揸长了,就老的嚼不动,只等着长高成三两尺,开了花,给牲口做饲料。二镰子苜蓿,刚好是高村人收割小麦的时节,忙忙乱乱,顾不上去地里掐芽吃菜,能凑合着吃饱就可以,龙口夺食哩!中秋前后,三镰子苜蓿长的寸把长,阴雨连绵,万物一夜萧瑟。雨住了,顶着秋露的苜蓿绿的刚好,纯粹的绿。春苜蓿绿里有淡淡的紫,二镰子苜蓿,天正热,生长快,叶片大而稀。趁着露水,掐了秋苜蓿,煮在擀薄切宽的连锅面里,锅盖缝隙氤氲一院子的苜蓿香。

头茬苜蓿老的吃不动的时候,去年收了秋粮的空闲地里,小蒜长出了一揸高,灰绿色的叶子三五一簇,球茎在土里深埋着。用小橛头一个一个挖出来,白颜色的球茎拖了长长的胡子根,抖了土,放在手边笼里。小蒜更接近于洋葱,我想它可能是洋葱的亲属,球茎都是层状,叶子中空,味道也更接近于葱。

高村人生活艰苦,地里干活拿的馍。歇晌的时候,随手挖出来几枚小蒜,剥落外皮,就着冷馍,一顿饭就在地头解决了。小蒜在高村人的饭谱里不能算是正菜,相当于葱花之类,和嫩叶子一并切碎,和了辣面醋水盐,蘸馍或者菜馍吃。麦子黄的时候,小蒜也就开花了,叶子中间擎出一枝细而高的小蒜薹,顶端开一簇淡紫似白的花,花的味道与球茎味道一样,高村人也会偶尔的采回家,当成贫瘠餐桌上的调味。


清明前后,去年秋天种的小葱,一畦畦的韭菜,切成寸把长,用盐抓了,调了盐醋,就是主菜。去年秋天的菠菜,就要出薹开花了,抓紧了吃,开完花,就成了干柴。好些天,菠菜面、菠菜疙瘩、菠菜菜馍,上顿下顿,下顿上顿,换着花样吃菠菜,直到菠菜花结了籽扎到了嘴,一季的菠菜总算消失了。

夏天里雨少,日照长。春末里抬水栽下的辣子苗、茄子苗、西葫芦苗、洋柿子苗、总也干干的顶着几片要死不活的叶子,天天不长。垫在虚土里的菜豆、洋芋、葵花,一个月不见发苗。一场厚雨下来,几天过去,辣子要开花,茄苗有了顶针大的果,洋柿子要掐茬,西葫芦的黄花已经干瘪在果实的顶部,菜豆要搭架,洋芋根部要壅土。

麦子上了场,归了仓。庄稼户就有了空闲,敞开了肚子吃呀!新麦子劲道,婆娘笼了火虚虚的在锅底,端一升子白米细面,九百九十九搅,一锅搅团吃漏鱼、吃水围城、吃薄片,辣子放多醋调酸,韭菜切了末,用冒烟的菜油呛了。吃的顶在了嗓子眼。转身一泡长尿,肚子又半空了,驴日的搅团不耐饥。还有青线辣椒拌茄子做馅的饺子,在草帽上粢出来的麻食,汤宽油汪的饸饹。

种上了麦子,就要下霜了。地里的叉刺萝卜、瓦瓮白菜得抽空收回来。三两架子车的萝卜白菜堆在院子里。墙角放着的尺八大瓮清洗晾干,还有案板底下压菜的大青石也要清洗掉上边的浮土、硝末。

白菜去根,剥了腐烂叶子,一剖两半,烧了半锅开水,白菜放进去焯半熟,取出来,整齐码在案板上,城墙一样,上边压了石板,石板上一桶水,篦出白菜里的水分。又一层层码放在大瓮里,加上凉开水,压着重重的石头,几天以后,就一屋子的酸香,高村人叫浆水菜。从此,每天饭前打开冰碴子捞浆水菜,一直到来年春末。白菜少的人家,萝卜叶子也可以代替,稍微不同的是,萝卜叶子味苦,叶柄有毫毛刺,剌嗓子。腌萝卜稍微讲究一些,一样也是一剖两半,一层层撒上盐。和浆水菜比起来,萝卜是细菜,隔天才在饭桌上出现。

 八九十年代,莲花白在彬县大面积种植,作为高村人咸菜里的贵族,腌莲花白一度是一家日子穷富的标志。五分钱一斤的莲花白——高村人叫包包白,买回来,切成四瓣,等刀口的水分收干,码进瓮里,熬一锅大料调和水,晾凉倒入瓮里,一周以后,就可以取食。腌包包白是待客菜,偶尔才会吃到,和浆水菜的长纤维粗淡比起来,包包白的口感细腻爽脆许多。那时候,芦村河滩有许多人家种菜,秋天里,一架子车一架子车大捆的芹菜拉到龙高的集上卖,老品种芹菜茎细长而紧实,买一捆十几斤回去,叶子和根做了菜疙瘩,茎切成寸许长短,一层层撒上盐,做咸的发苦的腌芹菜。腌芹菜和腌萝卜一样,也是隔天才能吃到。

 

和众多西北人一样,高村人的主食以面食为主,菜很少,而肉在大部分家庭,只有过年时候才可以吃到。平时的餐盘里三样调味品,辣子、盐、醋。而很多时候,只有盐。一家人围着一个方盘,方盘里只有一碟咸盐。手里的粗瓷碗里是汤面,调上盐,日子也就有滋有味了。

待客的茶饭里,油饼的地位至高无上。在八九十年代,只有孩子订婚的特殊日子,才可以炸油饼,其余时候,菜油都是能不吃尽量不吃。在没有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前,生产队油菜籽收获了以后,安排青壮年几人拉上菜籽,去旬邑县的油坊榨油。油榨回来,放在队长家里,先不着忙分,而是在队长家的大案上和面炸油饼。油锅支起来的时候,队长家的梢门从里面就关死了,任谁叫,都不会开。能去队长家参加炸油饼的,都是生产队里头脸男女,瓷锤二楞只有坐在家里流口水,骂队长,咒天怨地。油烧热了,满胡同里的鼻涕娃娃都挤在队长家的梢门上,气力大的孩子占着门缝闻,其余孩子巴结着,也可以轮流着闻到油饼香。

 队长家的老小和那些头脸男女扇起抡圆饱吃一顿油饼,擦了嘴,开了门,安顿后晌分菜油呀!家家兴奋着,拿了油葫芦油罐罐围在队长家门口,按人口和工分不同,分到一斤或者二斤菜油,一年的煎炒烹炸,就在这一斤二斤油里了。碰巧油饼没有吃完,也分了一个两个,一家人回去掰了分开吃。

晋杂八号”大面积种植,家家都吃高粱面。黑硬的馒头,没有劲道的饸饹。有一种面条,叫金裹银,名气大。高粱面粘性稍大,玉米面没有粘性,用和好的高粱面包着和好的玉米面,擀出来厚厚的面条,切成四棱长条。手艺不好的婆娘,擀出来的金裹银入锅见水,就散了架,高粱面断了节节,玉米面成了糊糊。

衡量过门妇人手艺的,是煎汤面。汤是油里呛了辣面子炒了豆腐片的汤,面是搭了碱的硬面。老早和好麯在瓦盆里,苫上浸过冰水的笼布,过了一个时辰,取出来案板上揉,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。揉的光了,换了粗细擀面杖擀,面要擀的匀、薄、光。切面更是手艺,细长面讲究一气切到头,气匀心静眼亮。

高村人用麦面、玉米面、高粱面、糜子面做馍。八十年代以前,麦面是传说,不会经常见到,讲究人家吃玉米面多一些,玉米面含糖高,发酵后做成的馍类似于现在的发糕,只是纯玉米面口感要粗砺许多。高粱面只能做成四方馍,高村人把“晋杂”戏称“劲大”,产量高,吃了扛饿,只不过消化比较困难,那时候多有便秘的人,都是高粱吃多了。糜子面黏,做的馍手感像学生用的橡皮,叫杠子馍,吃起来口感怪异。和玉米面一样,糜子面也含糖多,吃多了泛酸水。

腊月二十三,是祭灶的重要日子。高村人在这一天,都要烙麦面饼子,半寸薄厚,五寸方圆,十个饼子烙好,分两摞贡给灶王爷一家人享用,三炷香后,撤下来孩子们抢着分食。正月初一早上起来,除了祭奠灶爷以外,家里的门神、井神、仓神等诸路神祗都要敬到,蒸的馍有个专用名字,叫“贡”,是平日里两个馍的分量,面揉成长方上圆,用蘸了菜油的刀切出一个“工”型,或许就是“工”“贡”同音罢。给各路神仙插了香,旁边供上三个“贡”,请神仙们享用人间烟火。元宵节的夜晚,灶、门、井、仓各路神仙享用的是花馍,有鸡牛羊猪等形状。

 

 

头镰苜蓿长到一揸高,崖背上、墙院旁、野地里的桃花开了,杏花也开了。梨花开的晚,也娇俏,眉目清楚,却是见不了风雨,一场雨一场风,就让玉颜不再,梦一般迤逦遍地。高村的桃少,多是拇指大的酸桃,春里开一树没有细节的红粉,叶子很快就绿了,枝枝杈杈被太阳晒出来一泡一泡蜜色的树胶,积的多了,就沿着树身子流下来。繁密的桃叶里,青而毛的桃引不起过多的关心。高村有许多高大的杏树,都是几十年上百年的老树,凌空高举的枝干上,都是一簇簇粉白的花,蜂来蝶往,蹁跹不绝。

相对于一树繁密的花,高村的孩子们更为关注花儿落了后的果,自花瓣里的蕊慢慢的圆,米粒大,绿豆大,每日里上高沿底,一个在树上摇树枝,或者用棍子挨着杏子密实的地方敲打,一个在树下捡拾,并且留意树的主人突然冒出来。经常是树下的看到了人顾不上喊,脱兔而去,留着树上的被喊下来一顿狠捶。摘一书包的绿杏子,流着口水嚼,直到嚼的牙齿全部酸倒。麦黄前后,没有被早早吃了的杏,次第的变黄变红,随风摇落。路过的邻居,主人就会让捡上些吃。

收麦子的路上,操心了谁谁家硷上栽了西瓜、梨瓜,看着一地拳头大的西瓜,指头大的梨瓜,口水汹涌而至。七八月间,玉米扬花,高粱出穗,一地的青纱帐。下雨天或者太阳正红的晌午,看瓜人在地头高高的瓜庵子里呼噜震天。埋伏在硷上的玉米高粱地里,铁丝做成的长钩子伸到西瓜蔓上,慢慢的拉过来,一把摘了,蹑手蹑脚钻到地中间,顾不上玉米高粱叶子划脸,一脚踏开几瓣,红沙瓤赛了冰糖,吃的满嘴满脸流糖水。

高村人门前屋后栽的花椒,高村人吃花椒叶子,做馍的时候切碎了揉进去调味。上学路上,干活途中,嘴里实在寡淡,摘片花椒叶子,含进嘴里,满口清香,生津止渴。花椒红了,裂成了两瓣,黑亮的花椒籽就晒干了,摘一把花椒籽,一个一个扔进嘴里嚼着吃,油香绵长。    

大麦上场,核桃半瓤。若无其事的背着书包经过核桃树下,过去了,就有半书包青皮核桃,用八号铁丝砸成的尖刀,将青皮核桃破了四瓣,掏着吃,从半瓤一直吃到核桃青皮炸开,核桃从树上落下来,几个月里,手上都是洗不去的青皮核桃染上的黑紫颜色。

麦子种完后,沟畔上的酸枣红了,杜梨黄了。放着羊,羊散开来,满沟满洼里吃草。找了一树酸枣,吃一个,摘一个,再吃一个,再摘一个,脚下是一堆小而圆的酸枣核。杜梨结的繁密,从树上刚摘下来,吃着涩,涩的舌头都转不过,嘴里发麻。摘一兜杜梨回去,煮完面条的面汤锅里,倒进杜梨煮,面汤成了黑褐色,杜梨熟了,笊篱捞出来,端着碗吃。

柿子树是由软枣树嫁接,柿子红了的时候,软枣也红了,拇指大小,密密层层的在枝头,连细枝折回去,挂在窑墙上,月里天气,软枣就真的软了,涩涩甜甜。

 

 

梨花落后清明,燕子剪过,高村的野地里油油的绿了,密密匝匝的莎草挤挤挨挨。莎草间隙里,蒲公英花离离的叶子绿了,绿里有紫。蒲公英是中药,挖回去晾晒干了,龙高镇的药店里按斤收购,一两毛钱一斤,卖了补贴家用。在高村人的食谱里,未曾开花以前的蒲公英,也是菜,挖了回去,切碎了拌了面粉,蒸菜疙瘩。油菜长了荚,麦子灌了浆,蒲公英开花了。莎草棵子里,星散了黄亮的蒲公英花,一棵蒲公英,常有三两茎花朵发出,花茎三五寸,空心。长长的花茎摘下来,断茬处渗出乳白汁液。花茎吃起来甜中稍苦,炕大莎草地的蒲公英摘了吃花茎,乳白色的汁液黏上手、黏上衣服,很快就干成了胶胶的黑斑。

苜蓿地里、荒草硷畔上,有一丛一丛的带状细叶子,叶边蜷曲,开白花,叫麻麻奶,分泌乳白色汁液。分开边上的老叶子,中间的嫩叶子爽脆,微甜里泛着药香。

蒲公英随了春末的风四处飘摇,硷畔里有一种开了小指甲大小五瓣花儿的蔓,四散蜿蜒,高村人叫鸡婆斗,拾起长长的蔓,沿着根挖下去,根并不深,在根部有枣核状、薯皮红色的块茎,一个个摘下,在裤子上擦去泥巴,味道是淀粉样淡淡的甜。

一大片莎草里,有紧挨着地面的草,高村人叫茼蒿,叶子像极了茴香,比茴香颜色深沉,掐了吃中间的嫩叶,有异香。麦子上场了,茼蒿长出了薹,顶端三五簇白颜色小花,吃进嘴里麻麻的香。

收麦子的日子,硷畔的杂草丛里,长红了一嘟噜一嘟噜艳红的野莓子,长长的蔓蜿蜒着晶莹剔透的美色,顺着蔓,小心翼翼的避开细而小的尖刺,一颗一颗摘下来,酸酸甜甜,火炉一样的麦地里,瞬间清凉。

收了麦子,犁头茬地的时候,苜蓿地、硷畔上的甘草蔓已经很长了,卵状叶子毛茸茸的黏手,开了淡淡的黄花。高村人把甘草叫甜草,砍去地面上的蔓,往地下挖,丈余长的根一点点的露出来,通常孩子们在苜蓿地硷畔上挖出来的甜草,都是当年生长,根并不粗,小拇指粗细。只有大人才可以在沟里不方便攀援的地方,可以挖出比大拇指还粗的陈年老根,谁的书包里有这样的几节草根,瞬间就牛球了。剥了皮,根是黄色,剁了寸把长,噙在嘴里当糖吃。去学校的时候,给玻璃瓶子里放进去几根,就着凉水瓮,灌满了摇,一瓶子凉水都是淡黄色的甜。

快要到秋天,地里的玉米熟了,地下的土豆也撑开了土。去人家地里偷玉米和土豆,玉米叶子利刃一样,擦的脸上脖子胳膊是一道道火辣辣疼的血印子,顾不上疼。钻进地中间,剥开玉米外皮,掐掐老嫩,嫩的掰了揣进裤腰上,一个人腰里别三五个棒子,像是手榴弹。提起土豆结实的蔓,用力拔出来,土豆就挂在蔓下,捡大的埋在猪草担笼里,盖上草。找一个烤烟炉,玉米土豆扔进硕大的炉膛下烫人的煤灰里埋好。从烟炉里扯出烤的焦黄的烟叶子,揉碎了,卷成烟卷,坐在炉膛前点着了吸。吸的晕晕了,扒开热灰,土豆玉米都熟了,外焦里嫩,顾不上烫,急火火的往嘴里塞,手上嘴角脸上,抹的满满的黑灰。

 

 

高村人的传统里,只有猪肉才是正肉,高村人不食或者少食鸡、鸭、鱼、牛、马,偶尔的,也会食羊肉。猪肉的头、尾、下水,都不能上到席面待客。

很早以前,龙高镇在梁家泉子有一个酒厂。在高村以东与梁家接界的沟底有一汪泉水,水清冽甘甜。龙高镇在这里造了水厂,供部分龙高人的日常饮水。同时在水厂边上,建厂造酒,关于龙高酒,以后专门谈。酒厂边是一大片菜地,广种当时不多见的菜蔬,有西红柿、豇豆、大辣椒,圆茄子。菜地东北角挖了一个巨大的鱼塘,用预制板做底做沿,缝隙里糊着黝黝黑的柏油,一人深的绿色水里,养了草鱼、鲤鱼,用酒厂的酒糟喂。

龙高人自来不食鱼,当年的那些鱼去了哪里,不得而知。但那方鱼塘却是高村、龙马、梁家三个村子孩子们的乐园。三个村子都是龙高镇边的村子,孩子们都是龙高街上的街溜子。无论在学校,还是在街上,三个村子的孩子三国鼎立着,分享着龙高的天下,有和平相处,也有打的血里面捞骨头的战火硝烟。鱼塘边也是这样。

北边岸边,是梁家的几个孩子用扫帚上的竹棍做的鱼竿,挂着蚯蚓钓鱼,手艺娴熟,一尾一尾的钓出来在岸上的草里扑腾,东岸边是龙马孩子无聊的看,南岸边高村的孩子拿着猪草担笼在水边比划,梁家岸边扑腾的鱼,深深地刺激了高村、龙马。两岸暗里通了音讯,脱了光屁股,两边拿着担笼在水里撵鱼,嘻嘻哈哈,就撵到了梁家的鱼竿下,惊了梁家的鱼。梁家看看高村龙马联了手,也不敢吭声,却不走,坐在岸边表情怪异的看着高村龙马在水里光屁股扑腾。

等到梁家孩子憋不住笑出来的时候,东岸上、南岸上的衣服,被看守鱼塘的黑瘦男人抱走了,走的时候撂下话,叫老师来取衣服。一群人光着身子坐在鱼塘边的草里愁眉不展。

生产队里摔死了牛,结症死了马,崖畔跌死羊,生产队长就黑了脸嘴角淌着白沫骂人,骂饲养员,骂犁地的社员,骂婆娘,骂娃娃,也骂天骂地。骂完了,晚上生产队长家的院子里,腥膻的生肉味伴了压着的嘻嘻哈哈飘扬着半村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饲养室或者烤烟炉的墙上,有用木钉子紧绷在墙上的牛羊马皮,血呼淋淋地逗引着密麻麻的绿头苍蝇嗡嗡不绝。队长家的粪堆里,有鸡狗刨出来的一堆堆骨头。

腊月二十三,是祭灶的日子。在这一天,要好吃喝伺候了一年里佑护了一家子大小平安吉祥的灶爷灶妭,好让老人家再一次上天言好事,回府降吉祥。除了家家细面干粮香火供养外,给孩子赎身的人家,更是郑重其事。要杀献了一头成年猪供养灶爷,赎却孩子上一世的所有罪孽,祈愿孩子一生平安如意。这样的猪叫灶猪。白天,请了人杀了猪,血和着面粉做了血馍,下水做了菜招待门中亲戚。猪头盛进方盘,贡献在灶爷像前,赎身的孩子点香烧表,叩头作揖。三炷香后,赎身礼毕,这个孩子就是个浑全人了。

高村人以耕读传家为本,其余经商、打猎、保媒、拉纤,都被人看不起。常有个别游手好闲的人,扛了猎枪,挂着药葫芦,在村子周围的沟里猎奇,装了铅弹的长筒猎枪,喷射了一丈方圆的火力,任是野鸡、野兔、狐狸、黄鼬、猫头鹰、呱啦鸡,瞬间都被穿成了筛子,难逃活口。猎人家门口的粪堆上,可以捡到长长的雉尾、能做扇子的猫头鹰翅。

大人们随风扬场的傍晚,崖背上离地三丈高的半壁,麻雀窝里拇指大的有灰色花纹的麻雀蛋正新鲜,三四个人结着伴,一个人倒挂在崖背上,两个人在后边拉着腿,另一个在侧面的崖背上指示方向。手伸进窝里,毛茸茸的圆窝暖暖的,拿出来,铺着羽毛的窝里有三四颗麻雀蛋,取了蛋,窝放回去。据说这个窝麻雀不会再去,麻雀可以闻到不一样的气味,到底是不是这样,没有观察。掏几个窝,收十几个麻雀蛋,尿一泡尿和成泥糊在外边,放在软柴里用火烧熟了吃。有时候,会在麻雀窝里掏出比人早到的客人,蛇。

 

 

七月白露八月种,八月白露不敢等”。头茬地在六月里已经深翻,火红日头晒得大块土坷垃冒烟,午后,一场炸雷白雨从天上往地面倾倒,滚烫的麦茬地被冰凉的白雨浸泡,到了八月第二茬犁地,板结了的土地酥软肥沃,锋利的麦茬子,也已经朽黑了一地的肥料。收麦时候选下的籽种,细细的过了筛子,簸箕扇了秕籽,均匀饱满色亮。攒了大半年的粪肥,发酵的熟透,用架子车一趟趟运进地里。明天下种呀,傍晚掂了铁锨,把一地几行的粪堆,均匀漾在地里做底肥。

 啼鸡的高村已经很冷。星星在地头莎草、车前、青蒿的露珠上,寒光晶莹。沟边的猫头鹰面对着黎明的空旷,犹自“唔吼”,白蒿里的蟋蟀,瞿瞿伤秋。架子车上装上铁犁、饝、双齿橛头、棝椟、磷肥、籽种、升子,肩了木耧,牛走在前面。木耧上打籽的小木槌,咣当着一路,让高村的黎明成了一声一声均匀分割的咣当。牛悠闲地走着,一夜的反刍,让牛在这样的黎明优雅地像是要去龙高街逛集的新媳妇,举止有度。嘴角的白沫里,耀了无数个星星。

到了地头。撒一遍磷肥,下了铁犁,套上牛,犁第二遍地。匀过了粪肥的土地里,气味醇厚悠长,犁沟里,肥绿的刺堇、青灰的旱芦苇、迟暮的打碗碗草、连绵一片的鬓草,都被犁出来白的健硕的根,一棵棵一簇簇捡起来,扔在硷边晾干了烧火。

天终于亮了,太阳迟迟不见出地平线。牛依旧的优雅,戴着竹条或者藤条笼嘴,反刍过后的白沫,从笼嘴方孔扯下来细长晶亮的细线,鼻息悠长,白汽从笼嘴闲适的呼出。硷上硷下,清晨的薄雾里,铁犁走过,有露珠敲响铁铧,草根轻轻地断裂,吆喝牛的号子,牛的哞声。太阳总算出来了,一锨把高,地终于犁完。刚翻过的熟地,虚腾富足,土的气息冲着鼻子,青草的香,露珠儿的甜,在阳光里蒸腾开来。地头上的牛,已经倦了,原本光亮的皮毛,洇洇的汗湿了。稍事歇息,套了饝,沿在饝上,牛拉着,细细密密地将犁过的地耱平整,没有犁到的角落,用双齿橛头深翻了。

吃一锅旱烟,再思谋一下下籽种到底是二十斤还是二十五斤,二十斤会不会稀?二十五斤会不会稠,四来想去,硷上硷下再打问一下。硷上的说二十都稠了,硷下的说二十五斤可能会稀,思思量量。不管了,就按二十三斤种。鞋底上掸了烟锅,套了木耧。耧斗里倒上两升籽种,剩下的几十斤,背去在地中间。吆喝着牛,三齿耧铧薄薄地犁进地里,咣当着来回,麦子从耧斗后方的眼里流出,被小木槌打散,顺着三条中空的耧腿淌下,从耧腿下方的眼里均匀地播进地里。到了地中间,一升麦籽倒进耧斗里,咣当咣当,咣当咣当!

高粱已红、玉米饱满、黄豆饱荚,要种回茬麦子。折下带杆的高粱,掰下熟透了的玉米,收割了籽粒满满的豆子,拉回去垛起来。抓紧时间,挖玉米杆,挖高粱杆。这个时候玉米杆已经成了干柴,而青青的高粱杆,最是甘甜。歇晌的时候,奢华地坐在一堆高粱杆里,剥着吃,挑挑拣拣。等腾出来地种上麦子,时间空余了,拾掇玉米、高粱、豆子。一家人围着碌礎,手握着高粱杆摔高粱,高粱籽蹦在脸上身上,突兀的疼,而高粱干燥轻薄的皮壳,扬在头上,钻进脖子里,火烧火燎,疼痒难当。

七八天后,麦子出苗了!清晨的寒光里,浅绿的细叶子,张扬入旗。

 

 

 

麦苗遮住了地皮,油菜叶子变的枯黄,一夜北风从高村西北边的沟对面吹来,柿子、枣树、苹果、梨树、桃树、杨树、柳树、泡桐、洋槐、皂角、楸树,叶子落尽,枝枝丫丫嶙峋高举,将遥远的风割成了锋利的刀。莎草、青蒿、白蒿、刺蓬、灰条、苍耳、车前,挨着地皮的枯黄,圆的、长的、宽的、细的叶子落了晶莹的霜,风里瑟瑟。

关门闭户,风卷着门环咣当敲响,门帘吹着风哨在门口上下翻飞。窗子上新换了窗纸,窗纸上镶嵌的瞭望玻璃结了巴掌大的冰花,图案陆离。铁杆蒿烧的炕烙着屁股,腿扯长捂在被子里,揉碎了一木盒的烟叶子,一锅接着一锅的吸,烟锅里的烟油呲啦不绝。

阳坡的蔓青叶子青绿肥厚,摘回来切碎了拌着面蒸菜馍,锅里是苦苦的香。切碎干辣椒,摘了干小蒜,倒了辣椒面,拌上盐,和了醋,坐等菜馍出锅。发酵着醋粬在瓮里噗呲作响,酸酸的气泡从封泥缝隙里溢出来,顺着瓮壁流下,地上腐蚀了一簇气泡。浆水菜里生了白花,搬出来压菜的大石块,用擀面杖搅酸菜水,打散了白花。窑洞后面装了口袋垛着的黄豆、黑豆、绿豆、红豆、玉米、高粱堆里,老鼠磨牙,用烟袋敲炕边,老鼠安静了。装了一锅烟,老鼠又开始磨牙,拾起地上的棉窝窝,狠劲地砸过去,没有砸中老鼠,砸到了案上的粗瓷碗,碗滚下案板,摔碎了。老鼠一下子窜进了窝里,头在窝边,嘀溜着小眼睛,两只前爪轻轻的梳理胡子。吃着旱烟,咒骂老鼠:吃完饭去借一只狼猫呀!

锅底填了麦草,锅里炒熟了麦子、炒熟了玉米、炒熟了黄豆,拌着八角、茴香、桂皮、青盐,搅匀了放在院子里的石磨子上磨,混合的异香,从磨盘口随着炒面溢出,院子里香了,胡同里香了。过一遍粗箩,再筛一遍细箩。等不得扫了磨盘,盛半碗炒面,柿子棚上捏软了柿子,捣碎在炒面里,拿着筷子压着碗边拌炒面。蹲在炕边上,一口吃下去,噎成了长脖子,咧眉瞪眼的咽不下去,拍胸脯、顺脖子,咽下去了,眼泪流到了炒面碗里。

柴垛子旁边,砍回来的拇指粗的老灰条,已经干成了硬柴,填进锅底烧火做饭。吃了饭,洗涮好了,锅底的灰条灰凉了,用炭锨小心铲进一尺小坛子,压实,上边压出来碗口大小的灰窝,倒进去水,坛子下方细竹筒滴沥出清澈的灰条水,用碗接了,蒸馍当碱使。

冬天的日子悠长,吃着烟锅,掰指头掐算日子。要过年了,富余的粮食粜出去,过年要买猪肉,买粉条,白糖、红糖也要买,煮肉的大料、生姜、干酱,灌二斤散酒,称二斤烟叶,买香表纸钱,孩子要买炮,新衣服也不能少。

老鼠又钻进了粮食里磨牙,这次是一群。咬破的口袋里,黄豆、绿豆、黑豆、玉米、高粱从咬破的烂洞里淌出来,老鼠不防备,在豆子上踏空滚下,一溜烟挨着钻回洞里,一锅烟没有点着火,又钻出来。刚才掐的指头又忘记了。扔下烟袋,踏着棉窝窝,一阵风的去村里,借狼猫去呀!

 

 

二月二,龙抬头。冰冻了一个冬天的高村,墙角,房后,崖背,麦地,那些积存了鸡脚印、猪蹄窝、柴草、尘土的雪,被高原上的长风吹成了丑陋的冰块。拂面春风,冰雪仿佛一夜消融,不见踪影。西街沟垴里阳面枯黄的莎草坡上,可以遥见春色。冬日里羽色灰败的麻雀,颜色突然分明,一群一群从树上落下,又一群一群从地上飞起,啄起融雪后露出来的饭渣、米粒。门前高大皂角树上,喜鹊出了窝,站在高枝上喧嚣,三三两两,此起彼落。

正月里过年的痕迹已经不见,只有积雪过后偶尔褪色的炮仗皮,黏在烂泥里。肚子里的油水,被日常的粗茶淡饭替代,继续了浆水菜、咸萝卜的庸常日子。

清明里一场春雨,油菜抽了薹,出了苞,开了花,麦苗拔节,灌了春雨,顶端鼓鼓的孕着穗。春雨过后,该是拾掇场院和农具的时候了。扛了锄头,将冻得酥软的场院松了土,等了再一场春雨,湿透了场院的松土,拉牛套了碌礎,提上草木灰、麦衣子,在松土上洒了草木灰,洒了麦衣子。牛拉上碌礎,转着圈将原本松软的场院碾的紧实光亮。取出扫帚、木锨、簸箕、筛子、木杈、连枷、镰刀、铁耙、木斗、升子,皮绳松了,用水浸湿,重新绑紧,木榫脱落,重新楔好。清明前后,点瓜种豆。门前屋后、场院边角,洒了底肥,松了土,种上菜豆、芸豆、葵花,洋芋切成拇指大带着萌芽的小块,用草木灰拌了,地挖出一畦一畦的渠,尺许远种下萌芽的洋芋块。塑料布温室里的密密的辣子、茄子、西红柿、葫芦,移栽成行。

 围着公鸡嬉闹的母鸡,突然地就蔫蔫的不愿意下蛋了,羽毛蓬松,冠子血红。拿一个框子,装了麦草,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放进挑出来的十来个鸡蛋,捉来母鸡,放进去。蛋孵鸡,二十一,十几天后,取来箩面的细箩,倒扣地上,将母鸡身下热热的鸡蛋一个个放在箩上,可以看到微微的晃动。二十天、二十一天,一个一个黄嘴啄破蛋壳,湿漉漉地打个滚,颤巍巍的站起来,瞬间就是一院子的叽叽喳喳。

 

 

碾打过的油菜秆垛在场院边,散发着油油的香。不几天,从挨着地的垛子旁长出了密密麻麻的油菜苗,这样的菜苗高村人叫蔓青。碾过菜籽的场院黑光油亮,算黄算割在高村的西街、东街、前村、后坝、堡子、拐角胡同、南场里叫响,古老的银杏树上、高大的杨树上、开花的柿子树上、枝干如铁的枣树上,都有它们的催促,天亮到天黑。

芒种前后,高村的夏收开始了。日头如火,炙烤着麦子熟透,让高村人心头喜悦、焦躁、惶恐。镰刃磨的锋利,戴上破烂的草帽,胳肢窝夹着长把镰,架子车上放着铁耙、磨石,车辕上挂着磨镰水罐子。麦地边上的刺蓬已经开花,高大而尖利,苍耳结出了长满刺的果实,旱芦苇的根扎进了麦地。

正午的麦田,火炉一般的炙热。镰刀的锋利,穿过了干透了的麦秆。汗湿的衣服很快干透,在背上、前襟、胳膊、腿上析出了粗粗的盐。镰刀割破了手,割破了脚,抓了面面土也止不住血,揉碎了刺堇扎手的叶子敷在伤口上,瞬间止血生肌。成片的麦田,很快成了一个个麦捆,挨着放起来。铁耙在割过的麦地里紧挨着麦茬细密篦过,收拢起零落的麦穗。

套上牛,往架子车里装麦捆,一个在地上抱着往车上扔,一个在车子上装。一个牵着牛,一个驾辕,装满了麦捆的架子车,高大如垛,露出五寸长车辕,刚好把握。从麦地到场院的路上,飞过的鸟儿惊了牛,地上的坑陷了车轱辘,装车踩的不紧实,都会翻车,如垛的麦子散在路上。在路边树上拴住牛,卸下翻倒的麦捆,扶正架子车,一捆一捆装上,捆紧绳子,拉回场院。

地里收割完了,场院的活才开始。天晴无云,摊场碾麦,将收回来的麦捆解开了,抓住麦穗用力抖乱,木杈一簇一簇紧挨着立起来,太阳如火,晒透每一穗麦子。青石碌礎装上簸枷,套上牛,吱吱扭扭转着圈碾麦。树荫下,拾了一把黄杏、摘了几颗莓李,可以片刻歇晌。翻了场,再继续转着圈吱吱扭扭。

麦草在场边堆了垛,下边是厚厚一层搅和着麦衣子的麦子。聚在场院中间,等沟边起风扬场。摊场前吃过早饭的肚皮,这会儿已经饿的贴了后背。端了茶饭,在场边草草吃喝过。

借着吃,打着还,跟着碌礎过个年。新麦子碾打、晾晒、归仓。磨了新麦面,蒸了烧馍,烙了锅盔,擀了长面,放开肚皮吃喝。

 

 

 

 

《舌尖上的高村》题外

 

连续十余天,写下了九段《舌尖上的高村》,好些网友转发、评论,有褒扬,也有批评。九段写完,这个系列基本结束,而事实上关于高村的饮食,并没有写完,诸如中秋、重阳、春节、元宵以及婚丧嫁娶、红白喜事的饮食讲究,并没有写在这个系列。对于网友的褒扬、批评,我想在这里稍微说上几句。

题目叫了《舌尖上的高村》,其实高村人的饮食非常简单,日常饮食以面食为主,吃菜很少,仅有的菜也是以凉拌生食为主。高村人传统饮食里的最为庄重的礼仪是九大碗,然后是七碗、五碗、三碗,一般以五碗为主。而九大碗就是坐席的菜了,其实说的九大碗,却只有三个品种,四角四碗热汤菜,以腥汤烩萝卜粉条为主,偶尔会有一两片肉,两碗热汤菜中间的四碗菜,是素菜,最中间的,是著名的八大片,类似于条子肉,只不过带汤。

再说为什么要写高村。

三十岁以前,我厌恶着我的故乡,对高村充满了嫌弃,庆幸着我离开了她,她偏僻、贫穷、落寞,而高村人固执、盲目、自以为是。翻过永寿梁,我再不想回头。但在三十岁以后,这种感情有了变化。

在西安这个历史悠久充满繁华的都市里,我生活着,工作着,交往着,从心里去融入她,认同她,热爱她,逐渐的我也当我是了城市人,一个屋子里解决吃喝拉撒睡,不必憋了一泡屎走很远的路,去蹲在沟边的荒草里,看沟对面的羊在崖畔吃草,听沟对面的婆娘们拍着手互相咒骂。也习惯了邻居们数年一个院子里住着却不来往不打招呼,不必像在高村,一路走去,打不完的招呼,叫不完的爷娘,一盒烟门口溜达一圈就发完。

三十岁以后的夜里,我常常无法入睡,我想念高村,刻骨铭心的想念。三十岁那年,我写了12篇《彬州记事》,12万字,每万字独立成篇。过了十年,再拿起来阅读,就觉得了片面,笔下的风物掌故、人情世事,总是以偏概全。十里不同俗,即便是龙高镇,在风俗上也有不同。比如高村人原来是正月初一一大早上坟祭祖,而一路之隔的龙马是在腊月三十晌午祭祖。高村在除夕夜讲究天一定要黑,伸手不见五指,而一些村子除夕夜却要在梢门口架起高高的火堆。正因为这样,所以我决定换个方式,写高村。

我写下来的,是我的记忆里的高村,或者说是此前成百上千年的高村。

高村(龙高)的第一次没落,是在3500年前。公刘在这里建立了古豳国,发源了中国的农业文明,从而把泾河文明纳入到了黄河文明。古公亶父迁岐,武王灭商,此后的数千年时间,帝国的中心离这块地方越来越远,现在能凭吊的,只有位于龙高土陵的公刘墓,以及《诗经》里的《豳风》。数千年时间里,这块偏处高原的土地,游离于核心之外,缓慢的发展着,形成了自己保守封闭的文化传统,数千年里,很少变化。高村人的语言系统里留存的大量的上古语言,即为明证。

第二次没落,是近二三十年时间。经济的超速发展,交通的便捷,通讯的发达,城市里的低品质生活习惯的入侵,经济的量化,人口的迁徙,快速的毁灭了农村文明,毁灭了千年数千年以来层积下来的人文经验,这种毁灭不可再生,它毁灭的是文化,是高村人血液里的文化记忆。

所以,我决定以《舌尖上的高村》开头,重拾那些在高村、在龙高已经丢失或者正在丢失的记忆,留存下来高村人的伦理、亲情、婚丧、嫁娶、春耘、夏种、秋收、冬藏,记忆高村人生命里的知礼、厚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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