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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桃树上的美味 李星涛

文汇笔会 2018-06-19 14:24:12

    

台坡有一棵野毛桃树,高五尺,冠半圆。远看,恰似初八晚上的月亮。

    
十几年前,我还是孩童,爬在台坡上玩耍,突然发现了它。其时它只是一弯嫩绿儿,长得很委屈,勾着头,紧抱着欲绿还黄的身子,似乎一碰,就会断了去。

    
我不知道它是野毛桃,急忙用树枝在它周围插成小栅栏,天天给它浇水。爸爸说,这桃树没出息,是野毛桃,要嫁接才能结出大果儿。我不理,依旧精心呵护着它。它便一天天长上来了,先是一拃,继而膝高,最终撵过我,成了像模像样的桃树。

    
野毛桃树叶修长,黑绿,窄极,其形宛如残月,凛然生硬。花儿极美,初吐花蕾时,点点猩红。乍一看,就像是被风吹红的火星。即便是盛开,野毛桃的花瓣也不像寿星桃和碧桃花那样粉,那样白。而是白里透红,散发着吉卜赛少女的激情和野性。

    
野毛桃果实结得很多,一枝一枝累累的,顶端尖而突起,缝合线较深,一身绒绒的白毛,几乎看不见肉身。五月里,别的桃子已经上市了,它却依然保持杏子大小的身材,纹丝不动。摘下一颗,擦掉表皮的绒毛一尝,味儿又酸又涩,难以下咽。

    
此时,野毛桃的果肉和果核是连为一体的,核心的果汁清澈冰凉,苦似鱼胆。那苦太尖锐,带着一种直达深处的锋利。到现在我也不明白,那形容青白的果实,怎么会像是夏季天空中吊着的一袋雨水,一旦“哗”地打开,苦液立刻就会奔涌而出,宛如河走沙滩,转瞬之间就浸润透了每一个味蕾。

    
不要着急,等到中秋过后,别的桃儿退市,野毛桃儿却熟了。它的表皮一反常态,变得光滑无比,青锃锃的表皮下隐隐透露出片片霞红。随便摘下一颗,轻轻一咬,果肉便与果核分离。面糊糊的。那果核红的鲜艳,像是一颗艳红的夕阳,附近的果肉被果核上凸起的部位镌刻出朦胧的花纹,美丽诱人。只有到了此时,我们才会明白,原来野毛桃表皮的红晕是从里往外渗透出来的。

    
野毛桃的果肉虽然不太厚实,但其汁液丰盈,味道纯正,如同阳光雨露发酵而成的一坛美酒,比果园里的那些桃子不知要强多少倍。尤其是它肉质中蕴含的香味,纯净、浅淡,但又悠悠不绝,如音萦绕。

    
野桃树上还有一道美味,叫桃胶。小时候我常见推磨虫和金黄的马蜂们聚在粘胶上,低着头,爬来爬去,好像是在吃着什么美味似的。当时我也常常心生疑惑,软塌塌的粘胶有啥味道呢?直到我吃过桃胶烧肉,这才解除了我几十年来的困惑。

    
去年初秋,我到徽州拜望王叔叔,见他家院子的笸箩里晾晒着好多粘胶。问之,则曰:“这是桃胶,又名桃油,桃脂,桃花泪,桃树胶,桃凝……可以烧肉吃!”王叔叔见我满脸疑惑,又解释说,干的桃胶呈结晶石状,很硬,有点像石榴籽粒,又有点像块状琥珀。桃胶的主要组成为半乳糖、鼠李糖、葡萄糖醛酸等,含有碳水化学物、脂肪、蛋白质和植物胶原蛋白。时珍亦曰∶‘桃胶以桑灰汁渍过服之,除百病,数月断谷,久则晦夜有光如月。’”

    
王叔叔是老中医。他见我对桃粘胶颇感兴趣,便亲自下厨,为我做“桃胶红烧肉”。桃胶红烧肉主要食材是桃胶和上好的五花肉。桃胶先用温水浸泡32小时,逐块洗净,挑去杂质泥沙,沥干备用。香葱洗净切段,老姜切片备用。五花肉连皮切成大块,温水汆一下。锅内放入一点点油,烧热,放入葱段、老姜爆香,再加入五花肉块煸炒至表面稍金黄,肉块收缩。加入老抽、白砂糖翻炒上色,调入料酒、生抽,加入足量热水。水量要完全漫过所有肉块。大火烧开,再调成小火加盖慢焖1小时20分钟。最后放入桃胶,翻拌均匀,煮至收浓汤汁即可装盘上桌了。

     
做桃胶红烧肉有点小窍门。一是桃胶不要泡太久,只要桃胶中间的心泡软了,就可以了。二是这道菜猪肉本身会出比较多的油,故开头爆香葱段、姜片,只要倒一点点油就可以了。第三,大火烧开之后,一定要改用小火慢焖,这样肉才会软嫩。最后桃胶一定要等到肉烧至九成熟烂时才可以放。

     
桃胶红烧肉看起来晶莹剔透,赏心悦目。吃起来香软滑糯,酥而不腻。吃完之后,好长时间唇齿间依然会弥漫着桃肉的淡淡清香。王叔叔说,徽州的桃胶红烧肉不仅是美食,还应该是药膳,因为它不光解馋,而且还能解除疲劳,缓解压力,有美肤养颜的功效。没有黏性的桃胶能做出如此美食,还有如此药效,这可是我少年时万万没有想到的呀。这不由让我更加喜爱起我家的野毛桃树了。

        

本文刊于2016年2月9日《文汇报·笔会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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