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端午•月季

家里家外春秋 2018-04-07 13:32:36


每提端午,有人垂涎粽子煮蛋,有人记挂香囊彩绳,又或者是龙舟盛况。一千个人心中,有一千个端午。我的端午,月季烟红露绿,香芬弥馥。

 

记忆中,奶奶在端午的前一天,坐在她两间老屋的门槛上,攒一口底气,颤颤喊一声:“玉新......永林......”姐姐和二哥飞快绕过屋前,追追赶赶往西院跑。没被喊到的我,乐颠颠紧跟其后。三个娃像小燕子一样,呼啦啦飞到奶奶跟前。

 

奶奶笑容堆在一脸白皙的褶子里,远远地,向我们递过来一个葫芦瓢,里面是满满的月季花朵。浓稠的一瓢大红色,散发着愉悦的甜香味,令我想起糖果。院墙根下那蓬月季树,只剩下零星残花败朵。一把铁剪刀歇在奶奶的小脚旁,剪口犹留着月季枝子的绿汁。

 

这是端午留在我脑海里的第一印象,第一场景,第一幕,至今清晰。

 

晚上,妈忙完一家人的吃喝,刷了锅,洗了碗,才腾出空,指挥姐姐洗好脸盆,从机井里压出清凉的井水,泡上月季花。清冽的井水,越发激出了月季的馥郁幽香。

 

姐姐搅着盆中的花朵,不时告诫一下蹲在盆边企图捞花的我:“这是留着明早洗脸用的啊,洗了蚊子就不咬你了”。

 

这美丽的泡花水,能免除蚊子叮咬后的红肿?我当时颇疑惑,试图自我解释,终因人生阅历有限,无法思辨。兴趣焦点,移至满盆红粉黄蕊。花瓣肥厚丰腴,每一片都如新嫁娘妆台上的胭脂,细腻艳丽,幻如华贵的丝绒。绿叶相衬,清水氤氲,一盆的惊艳,就此镌入我的端午画卷。

 

这是我对月季花的最初、最深记忆,并在此后的人生中,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种妩媚的花。

 

小时候,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一棵粗壮的月季,经年累月,常常长成花树。平常人家的品种,不外乎大月季、小月季。大月季花朵硕大,花瓣宽展,颜色粉红,气味甜郁,花朵大的几近碗口;小月季花朵不过孩子的拳头,花瓣也细碎,香气浓烈些,颜色常见的是奶奶家那种大红,也有紫红。至于如今平常可见的白、黄、橙、绿等颜色,在那时是稀罕品种,村里人称之为“夕丹”,据说是嫁接后产生的,比较娇贵难养。只有不寻常的爱花人家里才有,绝对舍不得剪来泡水。

 

几年后,奶奶院里的月季因为太老,粗壮的枝桠顶在了开始松散的墙上,爸便在我不得而知的某一天把它刨了。

 

成年后,我搜索记忆,经常疑惑:妈妈那样爱花,为何家里再没有过月季?村里人家繁殖月季,一般是讨来当年开过花的枝梢,顶花残败后,剪取花朵以下的枝条扦插。村人口口相传的是:每年六七月份割麦的季节,扦插最容易成活。

 

有一年,妈曾在窗下插过一根月季花枝。埋土浇水后,妈对姐说:“花枝得先生须扎根,枝节里才会发芽。”想拥有一棵月季花的渴望,在我按捺不住的心里,转化为强烈的迫切,我每天都要去观望一下。几天过去,花枝不见发芽。想起妈的话,我灵机一动,拔起它来,仔细查看。不见生须。再埋回去。一连几天,拔起,埋下。有一天,妈说:“这花也不知道活还是没活。”我抢着回答:“没有,没生须。”妈猛然醒悟:“你拔它了?!”我很肯定地说:“我想看看它生没生须。。。”妈凶了我一句,脚步没停地忙她的活去了,这事也就不了了之。正是割麦的忙季,相比活计,这花实在不值得妈在意。那株花枝终是没有成活,我家也再没种过月季。

 

既不能自力更生,按村里的风俗,端午又断不能少了月季的洗礼,没花的人家就只好出去“要花”了。即便是家中有花的人家,也会在邻里间互相讨要几朵。我研究民俗的语文老师说,“要花”的风俗,是我们那里独有的。端午本是祛病防疫的节日,集多家之花,合众人之力,法力更劲?

 

要花的主力,一般都是各家孩子。彼时哥姐已经上学,放了学,他们要先帮妈挑水、烧火、跑各种腿,然后坐下来写作业。爸妈进进出出,永远一歇不歇在忙。似乎没人顾得上端午泡花这件事,我却念念不忘那道美丽的仪式。

 

迈进别人家开口讨要,于小小的我,心下本是有怯。可对美丽花儿的强烈占有欲,变身强大动力,在小伙伴招呼一声:“要花去吧!”便义无反顾,积极加入了要花队伍。

 

照例是端午前一天,放了学,孩子们三个一伙,五个一帮,走街串巷要花去。

 

三十多年前的胶东农村,家家户户白天很少关门,我们探头看看谁家院里有月季,叽叽喳喳涌进去,认识的人家就按辈分喊人,不认识的人家,见了年轻媳妇叫声“婶儿”,见了比妈老的叫声“大妈”,理直气壮的喊:“要花儿!”遇上的大人,不管是手里有活忙着的,还是闲着的,都会喜滋滋的给我们剪上几朵,感觉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。

 

许多年的要花经历中,只有一次例外。有一年闯进爱花的四奶家,她家院子大,围墙边种了一圈月季,不乏各色珍贵的“夕丹”,红红黄黄,花满蹊、压枝低,正开得烂漫。我们照例是在院子里喊:“四奶,要花儿!”出来的却是她的外地媳妇。早听大人议论,四奶当兵的儿子娶了个胶南媳妇。

 

见院子里涌进来这么多小孩子,新媳妇用唱歌一样的口音,不耐烦地赶我们:“没花没花,快走吧,快走吧!”要花队伍遭受了不可理解的驱赶,只好心有不甘地离开。回家听大人说,四奶跟儿子分了家,大院子腾给了新媳妇。

 

刚嫁过来的外地媳妇,无法理解这村孩子对端午月季的热情,而这一点小挫折,也影响不了我们过端午的兴奋。

 

天傍黑,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盛开的月季花,幸运的还能要到香蒿、腊树皮或者藁本(gaoben一种羽状叶子的香草),兴冲冲地奔回家。

 

温热的天气,地里瓜菜葱茏,麦子抽穗,花生已出种,一切都在生长,相对是农闲的时候,大人一般都会早早收工回家。巧手的妈,早被婶子大娘预定了帮忙包粽子。妈坐在灶台前,利索捋开几张粽叶,一挽成筒,放米压实,再挽几下,一根水草绕几绕,一个肥胖的大粽子就包好了。包完三妈(伯母)家的,大妈已候着了。晚饭时刻,整条胡同都飘着煮粽子的香气,混合着家中的花草香,端午的气息就这样弥漫开来。

 

端午一早,我们醒来,妈已煮好了一大锅鸡蛋、鸭蛋和鹅蛋。即使在挣工分的年月,粮食按人头分,端午早上,妈也有办法让我们兄妹有这三种蛋可分。每样蛋每个人能分几个,妈是早就盘算好数目的。妈用五个指头一五一十地点好,照例是先留好了爷爷奶奶的份儿,心中有数了,便手一挥我们:“都先洗脸去!”姐姐便照顾急不可耐的哥哥和我进行洗脸仪式。

 

浸泡了一宿的月季花,把它的香气尽数释放井水里,水又将香气留在脸上,丝丝缕缕挠着鼻孔,浓郁得让我心安:“蚊子不能咬我了!”

 

我们围着锅台,一人端一个纸糊的笸箩。满满一锅白白青青的熟蛋,伴着脸上淡淡的花香草香。妈给每人分相同数量的三种蛋:一两个鹅蛋,三五个咸鸭蛋,最多的是鸡蛋,让我们各自找地方收着。

 

那是鸡蛋金贵、鸭蛋鹅蛋罕见的年代,我们如阿里巴巴里藏宝的四十大盗,赶紧寻摸自己的藏蛋处。当然,藏好后顶要紧的是先剥一颗落肚为安。这一刻,端午便由嗅觉、视觉的盛宴,进入了诱人的味觉环节。

 

多年以后,每每提起端午,我的嗅觉总是先于味觉苏醒,总是先闻到月季的甜香,夹杂着香草的淡淡药香。然后,是为孙儿们备一瓢美丽花朵的小脚老太,风烛残年里,因为儿与媳孝顺,衣食无忧,并不言语,始终含笑抿嘴。

 

可是妈在哪里?与端午有关的妈,总在不停地干活,不停地忙碌。

 

三十年后,当我在城市里有了一个自己的小院,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花卉市场,买来各色月季花,沿栅栏边种下。

 

妈五年前查出病,被医生宣布:最多只有半年的生命。怎么可能?我们无所不能的妈会被病打倒?妈硬是挺过两次手术。天气暖和时,她每日在小院里忙活,给花儿浇水,拔草,剪枯枝,闲不住。傍晚我下班回家,远远地,看她坐在石桌旁。近了,给我报告:哪棵花抽骨朵了,哪棵能看出是什么颜色了……

 

月季越来越壮,妈一天比一天衰弱。

 

六月里,她离开我这里的时候,月季正繁花满树。提着行李经过花旁,妈念叨:“那棵黄花的,真是香。”这是她与小院月季的最后一面。

 

十一月,妈再次住院。我每周一半时间上班,一半时间赶去青岛陪她。冬月,天寒萧瑟,黄花月季竟又开出一朵新花。背上包,已经跨出院门,那缕幽香又把我拽了回来。

 

病房里递给妈花的时候,妈脸上浮起了笑。姐姐找来一个矿泉水瓶,把花摆在病床头,妈盯着说:“这个黄月季是真香。”侧转身,妈说:“把花儿搁窗台上吧。”精神稍好点,妈坐起,拿起花儿,放在鼻子下,使劲闻了闻。

 

我竟想起,那年端午,孩提的我,对月季的痴迷。

 

 岁岁端午,年年花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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